特严赤傲

母亲的荒地

母亲有一片菜园。

但,那块地不是我们家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是一块可以种植的地,只是近几年家里搞拆迁,那一大块空地暂时还没有被开发商用掉,所以就搁置在了那里。种了一辈子地的母亲,就算把她赶去楼上居住,她还是忘不了种地。于是,她和几个老邻居一起,在那片荒地上各自划出一块区域,翻出以前的农具,开始了她的“创作”。农具是她的画笔,土地是她的纸,她在那儿挥汗如雨,描绘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春天,金黄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随风摇曳——我并不喜欢那股味道,总觉得有些冲鼻。夏天我去时,地里已开满了向日葵,旁边的田垄整整齐齐,种着豆角、黄瓜、辣椒、茄子、西红柿,还有西瓜、甜瓜、芝麻和大豆。

说来惭愧,我去地里多半只是为了拍照。我没种过地,也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安排农时的,更不清楚什么季节该种什么。可这一切对母亲来说,却了如指掌。

母亲记得我爱吃西瓜,所以每年都会特意划出一块地种上。上半年,每逢周末回家,她总像汇报工作一样跟我说:“西瓜秧已经长很大了”、“结了好几个小瓜了”、“下次你回来就能吃了”……

这块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侍弄起来很是吃力。我总劝她少种些,别太累。她嘴上答应,地却一点没少。母亲不识字,种了一辈子地,闲下来反而不知做什么好。后来我也想通了,她愿意忙,就让她忙吧,忙点或许是件好事。

前些日子她又打电话来,说甘蔗熟了,给我留着,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拿。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公司事多,一周拖一周,始终没抽出身。

上个周末,父亲扛着几根甘蔗和半袋红薯,母亲提着炸好的萝卜丸子和一桶菜籽油,两人晃晃悠悠坐公交车来了。我下班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妻子出门去取订的菜。那一刻,这个熟悉而温暖的场景,忽然让我喉头一紧。

吃饭时,母亲说:“听村里人讲,开发商快要用地了。” 我笑着接话:“这下看你还种不种。” 她也笑了:“想种也种不成喽,只是可惜了这一季的庄稼。” 话里满是收成未竟的遗憾。

“家里还有往年收的菜籽和芝麻,你们吃油可别买啊!”她叮嘱道, “没油了就跟我说,我拿去榨。咱自家种的油菜,没打过农药,榨的油肯定比超市的更好。” 读过书的我竟无法用科学的方法分析出到底是她榨的油好还是买的油好。

他们住了两晚,便要回去。 我说:“多住几天吧。” 母亲摇摇头:“不了,还想看看能不能跟开发商商量商量,等收了这一季庄稼再说。” 我苦笑,她知道那不太可能, 父亲也在一旁说:“在这儿没事做,我们回去了。”

我没再强留。我知道,他们这趟来,是因为想我了,我看着那几根沾着泥的甘蔗、半袋沉甸甸的红薯,还有满屋未散的油香与丸子热气,眼泪终是没止住。